我前几年带过一个高三学生，接的时候就不太情愿。
他那个学校，我干了这么多年，没接着几个真想学习的孩子。来上课是家长推着来的，学习也是家长推着学的。按理说这种学生我是不接的，但当时手头紧，什么样的学生都接，就接了他。
他数学不到 20 分。说句不好听的，20 分不到，答题卡上踩一脚都能踩出来，蒙一蒙也有，不用学。语文倒是还行，100 分左右。所以他觉得自己语文好，有天赋，喜欢学语文。
有次聊天，他说了一句话，我想了一整天。
他说，老师之间不存在竞争。补课都一样，都没用，都是 100 来分。在这学是 100 来分，在那学也是 100 来分。老师讲得好不好，跟在哪学没关系。
他算错的账
先说他自己的账。
语文 100 分，在他看来是天赋，在我看来是正常。拿我们市重点高中来说，一个年部大概 1000 人，语文 90 到 110 分的就能占八九百。我跟很多学生聊过，语文这科，你认字，能读懂文章，能把卷子写得满满登登，作文不跑题，八九十分很正常。再把阅读理解答好一点，古诗词默写别丢分，上 100 难度不大。
他的计划是把语文从一百分冲到一百三，数学从二三十提到七八十。他觉得前者更容易，投入性价比更高，所以时间精力全给了语文。大概在 9 月份他跟我说 10 月份再学数学，然后到了 10 月了，他又忙，忙着学语文。
语文 130 分是什么概念？东北师大附中这样的顶尖名校，2023 年理科语文 130 分以上一共 25 人。浙江台州一个市，当年也就 50 人。顶尖重点高中一个年级才几十个人能做到的事，一个普通高中、总分偏低的学生，靠偏科偏到极致去够它，真够着了，那都能载入史册了，可他不这么认为。
他还想以理科生的身份报汉语言文学，以后当语文老师。很多人选理科，就是为了有个好专业、好就业，躲开文科。他一个理科生，要扎进文科专业里去。
就算真想当老师，也该去报师范类专业。而且以他的成绩，大概率是二本三本，本科毕业不打算读研，想去好一点的高中、初中，本身就难。再看人口：新生儿从 2016 年的 1786 万掉到 2023 年的 902 万，托儿所、幼儿园、小学都在陆续关门。等他四年后毕业，这股倒闭潮差不多就传到小学高年级和初中了。另一边，教师资格证报名人数从 2012 年的 22.9 万人次涨到 2023 年的 1265 万人次，2022 年那一次就已经超过了当年的应届高校毕业生人数，比一年出生的孩子还多。
我自己就在这行，我都在想能不能转方向。他一个学生，还要往里扎。
他说当老师赚钱。他的依据是，门口机构有很多外地老师，平时在当地上课，周六坐车过来上课，开的车、穿的衣服都不错，不给很多钱人家凭什么跑这么远？
我知道的情况是，机构给的钱普遍不多。那些老师在当地到底上不上课、干什么的，学生其实不知道。跑到外地，机构和介绍人会给他们包装学历、包装头衔，外地来的、大城市来的，说什么家长都容易信。也有的是在当地有政策原因不方便上课，只能去外地。这才是很多老师流动上课的原因。他看到的是表象。
然后我问他，你毕业的时候我都教了十多年了，你拿什么跟老老师竞争？
他说，老师之间不存在竞争。
一面锦旗
高中不可能保提分。题本身就难，尤其数学，没人敢保，我也从来不承诺。
但不保提分，不代表没有竞争，不代表我可以不好好备课、不好好讲课。我做讲义、做自己的工作台、一遍遍备课，都是为了让课讲得更好、更全、更容易懂。下课后学生问题，我在微信上录语音讲，复杂的题录视频讲。跟家长反馈，课上恨铁不成钢地说几句重话，帮学生做规划。我要是不在意，完全可以上完课就走，管他成绩干嘛，管他学不学干嘛。这些，我认为就是我的竞争力。
可在他嘴里，大家都是一百来分，跟谁学都一样。
后来我想明白了，这话对他自己来说，可能是真的。他上课溜号，眼睛看着我，脑子不过东西，不记笔记，问他就说“这个我肯定会，下节课肯定记得住”。一次函数我讲了四五节课，一个高三学生，到现在还不会画图。好老师和差老师在他身上的效果确实差不多，因为他根本没在听。
教学质量这东西，只有认真学的人才感受得到。
他也不是第一个让我明白这件事的。
我教书第一年，有个实验班的学生，数学听不懂学校老师的课，来找我补。我给他补上来了，能听懂了。高考完我想问问他考了多少，他已经把我微信拉黑了。后来听说，他跟别人讲，是学校老师讲得好。可在我给他补课之前，他也听不懂那位老师的课。
还有一个学生，我教了三年，从 30 分带到高考 110 分，从听不懂课到一直在年级单科前三前五。有一天上课，他拿着一面锦旗进来。我一愣，心想实打实提了 80 分，收一面锦旗也合理。结果人家是拿来给我看看的，那面锦旗是送给学校数学老师的。那天我心凉了一大截。
去年还有一个机构的学生，上课频率挺高，算相对优质的。他一直跟我说，家里说好了，到高三给他在新区这边找个好的封闭班。他不知道，我的教室就在新区，我就是他嘴里新区这边的老师。我去那个机构是因为接不到学生，跑个兼职，那一节课算上来回时间和打车钱，其实赚不了多少。可在他眼里，在那个机构上课的我，就不是有能力的好老师。他的意思很明白：高一高二可以不好好学，到高三家里花更多钱，找个更好的老师就行。我在他那，就是个备品。后来假期排课没定下来，我直接告诉机构，别给我排了。
当然，这里面也有结构上的原因。学校老师是台面上的，补课是私下的，很多学生和家长不愿意对外承认，孩子的分是补出来的。功劳自然就流向台面上那个人。替代品这个位置，某种程度上是补课老师这个身份自带的。
所以这个学生不是在否定我。他只是又证实了一遍，我一直隐约感觉到的那件事。
转介绍的怪圈
我没什么招生能力，也不做大规模宣传，学生主要靠转介绍。一开始我真以为，只要讲得好，学生介绍学生，一直介绍下去，工作室就能一直开着。
现在看，不是这样。
认可我的学生，会把我藏起来。我教的多是成绩中等偏上的孩子，竞争意识强。我讲了很多学校老师没讲过的东西，他学到了，这就成了他在班里的优势。全班都来我这补课了，他的优势就没了，所以他不介绍。好一点的，知道这样不太好，就选择多加课，这对他有帮助，对我也算有收入，虽然要备的东西更多。差一点的，上课不积极，还把我藏着。这几年，这种风气越来越重。
反过来，把老师当耗材的家长，倒是愿意介绍。物以类聚，他们介绍来的，也都是一样的人。
有个学生家长，高三在大城市报了封闭班。为了保险，没跟我说假期不上，让我把假期的时间留出来。我招生的时候给他留了时间，推掉了一些咨询的家长。结果到了假期，突然说不上了。时间空出来，我假期就少了一份收入，之后我把这个家长删了。
他们大概不知道，封闭班一般讲到高考前一个月就把孩子放回来，这时候孩子往往还要回去找原来的老师。做老师的都知道，家长不知道。他可能觉得得罪就得罪了，反正以后也不跟你学了。
他之后还给我介绍了一个家长，这个家长把老师当耗材，表现得更淋漓尽致。他带了好几个学生来，都是城里重点初中出来、没考上好高中的孩子，心里落差很大。上课随时请假；考不好，课先停，换个老师；那个老师也没解决问题，再回来找我。假期课也一样，约好了，临上课放鸽子。
我把这些家长全删了。从那以后我就明白，什么样的家长，就介绍什么样的人。
在他们眼里，老师有的是，独立老师、补课班老师一抓一大把，随时可以换。从我的角度，认准一个老师最好不要换，教学方式、讲的内容能接上才是最好的，跟新老师磨合也要时间。他们不这么想，在你这学一个月没考好就换，换了发现不如你，再回来。我早年接过这样回头的学生，包括上面这几个，学一阵，还是会走。所以现在一个学生只要从我这走了，我就当他不会再回来。
这就是转介绍的怪圈：真正认可你的人把你藏起来，不在乎的人把你传出去。最后，生源越来越往差的方向同质化。
这也解释了我这个工作室为什么这几年越干越难。最近半年，我折腾抖音，琢磨能不能转网课，说到底都是一件事：招生得自己想办法，不能指望转介绍。
精神损失费
刚干这行的时候，我会跟学生打成一片，一起出去玩。他们毕业了，还会一块吃饭、去酒吧、出去玩。
上了大学，半年一年，基本就不联系了。时间再长，有人把我微信删了。之前关系多好都没用，最后都是这样。
说白了，是自作多情。我觉得我在他身上花了精力、付出了感情，我们是朋友，会一直联系下去。可在他那，可能只是某个空档没人陪他玩、没人跟他聊天，他选了我，仅此而已。上了大学，见的人多了，就渐行渐远了。
后来我不再跟学生打成一片，也不再抱什么期待。有学生说高考完要找我聊天、一起出去玩，我心里清楚，不是我怎么想，是他们会怎么做。高考前关系再好，高考后都不会继续下去。
现在我把所有学生和家长的朋友圈都屏蔽了。他大学之后不跟我说话，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把我删了。只要他不跟我说话，我就不再想起他。师生关系，只维持在上课期间。
我们几个独立老师聊天，说过一句话：补课费这么贵，是因为里面有一部分是精神损失费。我觉得说得对。这份损失，大多来自关系上的不对等：你把他当学生、当朋友，他把你当过渡、当替代品。
我嘴上说不在乎。但要说一点没在乎过，那面锦旗、那次拉黑，我不会记这么多年。不是不在乎，是这笔账我付过了，现在不想再付。天天把在乎挂在嘴上，太累。
课照常上
在那个学生说出“补课都一样，都没用”之后，他还是要来上课。
我还是按我的标准备课、上课。做人凭良心，哪怕累一点、亏一点，也要对得起自己。他的进度推不动，不是我讲法的问题，一次函数这种初中的东西，我每节课都得再讲一遍，进度怎么可能快。
但多给的那部分，我收回来了。不再催他写作业，不再叮嘱他，课后答疑只给主动来问的人，而他本来也不会问。我们这边同级别、差不多能提分的独立老师，一节课 500，基本不管售后。我一节课还不到 400。不做这些，我这个价也说得过去。
生活所迫，我要接他的课。但当有机会换一个更好的学生时，第一个踢掉的就是他。
我最开始也有过一点圣母情结，想把差生教好，提了分，打出名气。现在我认同网上那句话：做培优，不做补差。培优的学生成绩本来就不错，想学得更好，肯努力，会看你讲得好不好。他试听之后选择跟你学，就是认可了你的课。补差就乱七八糟，人家压根不想学，你给人补什么差？补了还落埋怨。很多家长找我补差，一是因为别的老师不接，二是觉得我认真负责，把我这当个大托儿所。
家长能不能分出好老师和普通老师？我从来不觉得他们分得出来。我想要的认可其实不多：学生是因为我讲得好、跟我学有用才来，不是因为家长逼着、因为我便宜、因为我能陪聊陪玩、因为我不管他。上课的时候，他觉得跟我学有用，就够了。下课之后、高考之后、毕业之后，他还记不记得我，我不在乎。
在他们眼里，老师有的是。
那我也不必把自己当成谁的唯一。课，我好好上；多的，留给值得的人。